董路 资料图
在中国足球的青训圈里，董路是个“异类”。他带队的方式被不少人叫作“野路子”，可偏偏就是这个“野路子”，在六月初带着一群孩子跑到意大利，拿下了SIGISMONDI国际青少年杯冠军。消息传回来，圈内圈外都炸了锅。
这支“中国足球小将”，他一手拉扯了好几年。冠军奖杯一拿，算是彻底“破圈”了。但火了之后，争议也跟着来了：有人说他带队就是短期集训，不像正经青训；有人说他战术太功利，光想着赢球；还有人说他这“野路子”压根不练基本功。
这些声音，董路没当回事。他坐在澎湃新闻记者面前，聊起这些年的台前幕后，倒是挺愿意掏心窝子的。
以下图片均来自微博“@中国足球小将”
“赢球和成长，非得二选一吗？”
竞技体育嘛，成王败寇。这话搁在青少年足球身上也一样。董路不否认，要不是六月份在意大利七战全胜捧回冠军，谁会盯着他这支民间队伍看？
这些年，他把赢球当成“中国足球小将”的头号目标。训练也好，战术设计也罢，全围着怎么赢球转。防守要狠，逼抢要凶，进攻直接了当，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传控。成绩是拿了不少，可批评也接踵而至——“太功利了”“光顾着赢球，孩子的技术磨炼呢？”
但董路觉得，这事没那么非黑即白。
澎湃新闻：
赢比赛和练基本功，到底哪个对孩子更重要？
董路：
赢球能给孩子信心。你想想，每次出国比赛回来，这帮小家伙回到地方队，那叫一个神勇，进步明显。为啥？因为你经历了更高水平的比赛，再回到日常训练和对抗里，底气完全不一样。
训练和比赛，不能硬生生割裂开。全世界没有哪支球队光训练不比赛，也没有哪支球队光比赛不训练。成长和胜利，也不是对立的——好像赢了比赛就耽误成长了？那你想让孩子成长，就别把输赢不当回事。
你看西班牙的拉玛西亚、皇马，还有英超的曼城，每年俱乐部总结里，照样把青少年梯队的比赛成绩写进去。他们也在乎成绩。那些说不在乎输赢的，多半是因为拿不到冠军——冠军就一个，亚军队也就一个，大多数人拿不到，只好说不计较。
澎湃新闻：
那为了赢球，你怎么练？照着青训教材来？
董路：
实话跟你说，我比赛打得多了，每一场比赛都是我的老师。我的所有理念、所有教法，都是从比赛里长出来的。有的是自己队伍的比赛，有的是我看别人的比赛。
通过比赛，我能倒推出训练内容，倒推出训练方法和要求。这些东西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。打个比方，军事家不一定非得上军事学校，从实战出发，边打边总结，也能出理论。
对我而言，比赛完了，把总结的东西用到训练里，再上场，再实践，再总结。教材？我从来不用。因为每一场比赛，就是我的教材。
澎湃新闻：
最近的世界杯看了吗？像日韩那些亚洲球队的高光，有没有给你启发？
董路：
说实话，很难照搬日本或者其他国家的青训体系。一个国家踢什么风格的足球，不光是足球的事，跟这个国家的历史、文化、教育、社会心理、民族特性，全搅在一起。
德国踢不出德国足球的时候，德国队就不行了。意大利忘了自己的传统，意大利队也不行。中国足球以前也拼命照搬照抄，學了六七个目标，最后呢？名落孙山。所以我一直说，咱们应该踢中国人最适合的足球——立足防守，防守反击，高快结合。
“长期集训当然好，但得有那个条件”
“中国足球小将”现在的模式，是短期集中。孩子们平时在各自学校、青训机构练球，有比赛了再集中起来，由董路带着练几天，然后去打比赛。
有人质疑：你这是短期“掐尖”，不是长期培养。董路叹了口气，说这更多是条件所限。
之前有将近四年时间，他跟清华附中合作，带过一批长期训练的球员。十几个孩子从全国各地聚到北京，上课之余跟着他练、跟着他比赛，最后还真走出了几个有潜力的新人。可惜那个项目结束后，“中国足球小将”又回到了短期模式。以后的路怎么走？董路说，顺其自然吧。
澎湃新闻：
长期一起训练和短期集中，到底哪个更好？
董路：
我觉得长期集训更好。孩子们待在一起，在比较长的周期里，训练、比赛、讲解、足球理解的教育，都能做得比较方便、完整，技战术打磨也能更精细。
那会儿我家住昌平，每天往返八十公里去给孩子们训练，确实辛苦。但好处是，我每天都能看到孩子的状态，知道他们进步了还是遇到问题了，能及时纠正、及时启发、及时鼓励。而且孩子们一起上学、一起训练，默契和团队性也容易培养。
澎湃新闻：
既然有这么多好处，会不会重启长期带队模式？
董路：
要搞长期模式，得有合适的条件。现在看，这个条件很难复制——得提供北京集体户口，还得能让孩子在北京参加高考。解决不了的话，孩子可能踢到初二就得回原籍。如果把队伍放在大城市，户口和学籍都是大问题；放到小城市，户口和学籍好办些，但家长愿不愿意让孩子去那儿？难。
所以目前来看，只能等机会，难度不小。理论上，去大城市的私立学校有可能，但前提是孩子父母没那么看重高考，踢不出来就让孩子留学或者走别的路。
现在这支队伍，我跟小球员的母队关系都不错，沟通也顺畅。只要那边没特别重要的比赛，都会放人过来。一年大概出国两次，加上两三次国内集训，加起来有一个半月左右跟着我训练、热身、比赛。
“中国足球，得敢走出去”
“中国足球小将”成立以来，出国比赛一直是重头戏。董路特别看重这个。
他说，国内青少年比赛这几年确实多了，但跟欧洲那些足球发达国家比，整体水平和质量还是有差距。孩子们得去亲身体验，才能知道差距在哪，才能更快进步。
他掰着指头算了算，自己应该是国内带青少年球队出国比赛最多的教练。中国足球，需要更多地走出去。
在他看来，出国挑战强队不是锦上添花，想快速进步，这就是必要条件。可受限于各种原因，能长期带队出国比赛的机构，没那么多。
澎湃新闻：
出国比赛到底有多重要？能给孩子们带来什么？
董路：
过去九年，我肯定是带队打国际比赛最多的中国教练，也是赢国际比赛最多的。去海外最大的价值，就是让孩子接触到国内接触不到的高水平比赛，感受国外的足球文化，接受足球的洗礼和教育。当然，能赢球更好。
“走出去”也好，“请进来”也罢，目的就一个：让孩子们踢上高水平的比赛。足球技能只能通过比赛来呈现。没有足够水平的比赛，你很难界定自己到底处在什么水平。
海外的足球土壤——人才多，社区化发展好，训练成本低，就近就能参加训练，再加上完善的竞赛体系，这种环境在国内很难复制。而且陌生的环境对球员本身就是考验。
现在国内青少年队伍一年比赛数量是上来了，但比赛的氛围、仪式感，还有对抗的质量，还是有差距。想从量变到质变，可能还得走很长一段路。另外，比赛后的理论学习和分析，国内水平也参差不齐，分析不透彻，比赛完了就完了，针对性训练跟不上。
澎湃新闻：
为什么其他队伍和机构，没能像“中国足球小将”这样频繁出国？
董路：
首先还是钱的问题。足球没完全市场化，有些球队靠拨款，预算有限。一家俱乐部的一个年龄段出国，其他年龄段也得出去，开销太大。
其次，很多球队压根没有战胜外国球队的诉求。在国内打败其他队伍，成为国内最好的，KPI就完成了。出国又要投入成本，如果孩子最后没成才，钱不就白花了？至于民间社会俱乐部，人员有限，很难凑出一支有实力的队伍出国。出去被打得稀里哗啦，反而打击队员自信。所以出国队伍不多。
不过这几年，整体趋势是好的。愿意出国比赛的队伍在变多，有些大城市的优秀社会俱乐部，也会偶尔组织青少年球员自费出国参加比赛。
澎湃新闻：
你带过的孩子里，有人选择留洋踢球。未来会有更多孩子出海吗？
董路：
关键看家长的决心。孩子到底适不适合踢职业足球？很多家长非常犹豫，怕这条路走不通，书也没读好，鸡飞蛋打。这是其一。其二，有的家庭有决心，但条件不允许——家里离不开人，或者父母没法出国陪伴。所以只能是让一部分人先出去。
“有了投资，就能把孩子托举到更高平台”
免费，是“中国足球小将”多年来吸引孩子和家长的一大招牌。但养一支球队、带队比赛，成本摆在那儿。
早些年困难的时候，这支球队接受过像武磊这样的国脚赞助。如今球队火了，赞助商也来了，资金问题不再是难题。
创立“中国足球小将”时，董路提出四个目标：媒体化、市场化、精英化、国际化。后两个，指的是汇聚和培养高水平人才，多出国锻炼；前两个，就是通过自媒体宣传和市场运营，让球队能持续发展。
现在，董路觉得这四个目标都实现了。有了品牌赞助，球队的发展空间更大了。
澎湃新闻：
媒体化、市场化、精英化、国际化，你觉得“中国足球小将”做到了吗？
董路：
肯定做到了。精英化——这支球队出来的孩子，有全运会冠军，有进职业队的，有留洋的。国际化——国际比赛数量已经超过400场。媒体化——“中国足球小将”这个词条，在社交媒体上点击播放量几十个亿。市场化——我们可能是国内唯一不收费、没有拨款、也不靠众筹还能活下去的青训平台。
现在“破圈”了，有了品牌赞助，变化很大。未来应该不会再为钱发愁了，这是好事。有了资金，我们可以夯实基础，拓展新领域，更多地“走出去”和“请进来”，把更多孩子托举到更高的平台。
澎湃新闻：
对现在带的这批孩子，未来有什么规划和期望？
董路：
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城市，把整支队伍一起保留下来，那是最好的。但实现起来有难度。毕竟每个家长的诉求不一样，有的希望孩子去国外踢球，有的想兼顾学业，有的想进职业俱乐部，有的又没办法陪孩子。太难了。